對中國科幻作家劉慈欣最常見的評價是:他以一己之力將中國科幻文學提高到世界級水平,然而這個評價中的使命感與恢宏感,與劉慈欣本人的隨意、平常,甚至中庸形成對比。
2009年至2010年,劉慈欣陸續出版長篇科幻小說三部曲《三體》——《三體1:地球往事》《三體2:黑暗森林》《三體3:死神永生》。耗費他三年寫成,一出版即引起科幻文學界注意,影響力逐漸發酵,終成為過去20年中國最著名且最暢銷的長篇科幻讀物:截至目前,《三體》三部曲總計售出超過40萬套(每套3冊,約120萬冊), 電影改編權已售出,主流文學熱情擁抱劉慈欣,他的知名度遠遠超出科幻文學領域。
2014年3月,《三體1》英文版開始在亞馬遜預售,由美國專業的科幻出版社的Tor Books推出,將於10月正式上架。《三體2》與《三體3》亦在翻譯製作中。
《三體》講述了地球文明與「三體文明」之間互相依存又對立的關係,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提出 「黑暗森林法則」:宇宙如同一片黑暗的森林,每一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手,誰先暴露誰就先被滅掉。然而人類在暗黑宇宙中還是暴露了,作為一個整體,拯救世界的重任落在中國人身上。《三體》三部曲具有宇宙觀,兼具歷史反思與道德探索,同時又創造了一個新式的中國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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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慈欣《三體》的意義不僅在於文學創造力,更廣泛的,它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中國科幻文學的屬性。從1900年代科幻文學進入中國那天起,就背負了「文以載道」的重責,負擔了過多的社會功能,梁啟超將「科學小說」視為新小說的一部分,以開民智;魯迅則更看中科幻文學的科學教育功能。之後隨中國政權更迭與社會流變,科幻文學開始在意識形態工具和科普工具之間搖擺。
北京師範大學開設科幻文學專業的教授吳岩在2011年接受我採訪時介紹:在1950年代至1970年代的中國,科幻文學被中國官方限定為兩種:有關科學家頭腦中的想像;對於共產主義社會的想像。 代表作包括鄭文光發表於1954年的《從地球到火星》,不僅跑步進入共產主義,還跑步進入火星;發表於1958年的《共產主義暢想曲》,2001年的北京,是一個共產主義的大花園,毛主席已經過百歲,他仍然精神矍鑠……。 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科幻文學又因為反思文革繼續與意識形態糾纏,直到1983年「百日小文革」中,成為反精神污染的標靶。
1990年代初,因為科幻文學被寄予了科普和現代化的厚望,各地科協相繼開辦科普雜誌,科幻文學迎來繁榮期。其中最矚目的是四川省科協主辦的《科幻世界》,一度是中國發行量最大,最具影響力的科幻期刊,1990年代鼎盛時期發行量約40萬冊,在科幻迷心裡,有如「聖經」。伴隨科幻文學的繁盛,這一文學門類也面臨尷尬的歸類——這是以科普為主要目的的文學,屬於兒童與青少年讀物。
劉慈欣的《三體》將科幻文學成人化了,它引發的反響是民間自發的,與由官方主導的「文以載道」使命感相去甚遠。《三體》三部曲自2010年出版後,讀者群的範圍呈現有趣的膨脹式變化:科幻迷,文學愛好者,科學工作者,企業家,創業者……。中國航空航天部門的工作人員在書評網站豆瓣網上《三體》對中國航天事業未來走向的啟發;互聯網公司創辦人在社交網絡上討論「黑暗森林法則」與中國互聯網創業環境的異同……。
伴隨《三體》的風靡,劉慈欣也被賦予了很多遐想。這個1963年出生於山西陽泉的神秘作家,自1989年開始科幻文學創作,直至出版《三體》,他始終都在山西省一個大型國有企業擔任工程師和管理職位。他不肯透露這家國企的名稱。《三體》是他居住在娘子關發電站時的業餘創作。他既非體制內作家,也不是職業作家。如果對他的生活施以想像,有可能勾勒出一個迷人的畫面:這是一個隱居在山溝里的中國式卡夫卡,他一手擋住籠罩在身上的絕望, 一手握着筆,記錄下他所看到的一切 ……。
然而劉慈欣既不是殉道者,也不是苦行僧。他喜歡美國科幻作家羅伯特·安森·海因萊因(Robert A. Heinlein)的一句話「我寫科幻小說就為了換倆小錢喝點啤酒。」 2011他接受我採訪時說:「我的小說特別『文不如其人』。你要從小說里推斷我這個人肯定是完全誤會了。我小說里的人,富有超人氣質和獻身精神,是極端理想主義者。但是我自己在生活中是很普通的人。我的政治觀點溫和,我也不主張革命也不是特別保守,我既不左也不右,我遵守所有的遊戲規則,我和我的行為準則與別人沒有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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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三體》即將出版英文版的消息引來「三體迷」一陣歡呼,我撥通了劉慈欣的電話。《三體》出版後已經過去三年多,劉慈欣沒有再出版任何科幻作品,偶有評論短文刊發在新華社的網站上,除此之外,他變成了人們總在談論卻永遠缺席的人物。之所以沒有新作品出版,他說,《三體》之後,很難再找到興奮的題材。而《三體》出人意料的火爆,並沒有使他的生活發生本質變化:他依然在山西的大型國企工作,他說:「我已經50歲了,不會有什麼事情還能改變我。」
以下是我與劉慈欣的電話訪問紀錄,經過編輯和刪節,並經過劉慈欣審閱。
《三體》英文版封面。
《三體》英文版封面。 Courtesy of Liu Cixin
:最近亞馬遜網上書店出現了《三體》英文版的封面,能否講講英文版的出版情況?
劉慈欣:大約兩年前,中國有兩三家出版社找我談《三體》國際版的版權代理,最後我選擇了中國教育圖書進出口總公司(CEPIEC)代理英文版,他們授予美國專業的科幻出版社的Tor Books來出英文版,這個出版社出版過很多科幻獎「雨果獎」,「星雲獎」獲獎作品。英文版的譯者是華裔科幻作家劉宇昆(Ken Liu),他的翻譯非常流暢。目前《三體》第一部已經完成翻譯,大約在今年10月出版;第二部和第三部仍在翻譯中,其中與中文版最大的不同是我將另一部小說《球狀閃電》的部分內容添加到第二部中,總計增加了大約兩萬字,以照顧英文讀者的更多背景需求。
:能不能講講《三體》改編電影的情況?到底還拍不拍了,什麼時候能拍出來?
劉慈欣:2009年,《三體》三部曲還沒有特別火的時候,有一家中國的電影公司來跟我談電影改編授權,我覺得沒什麼不好就授予了。這家公司的名字我不能說,他們掌有《三體》國內和國際版影片改編權。之後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也是我所不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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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體》出版後,你收到的最「科幻」的讀者反饋是?
劉慈欣:《三體》在豆瓣網上有上萬條評論,還在增加,我每天都會去看看,要說最「科幻」的讀者反饋,我一時還真想不出來,不過我感到最驚喜的讀者反饋是:《三體》吸引了很多在中國航空航天部門工作的讀者。不是一位兩位,而是很多,他們在《三體》的評論中交流中國航天事業未來的走向,討論怎樣提高航天的公眾關注度。他們是我最想要的一群讀者。當年美國的NASA航天工程師就受到過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小說的影響,假使我的小說能夠對中國航天事業有一丁點影響,那我會覺得特別欣慰。
:你怎麼看如今中國現實直逼科幻的狀況?
劉慈欣:現在流行一個說法「中國現實很科幻」,我不是很同意這個說法。這裡的「科幻」形容的是現實中的荒誕,比如科幻作家潘海天的作品《春天的豬的故事》就與死豬漂流黃浦江的新聞契合。但是這樣的荒誕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在中國現實和中國文學中。比如文革時期,紅衛兵修改了「紅燈停,綠燈行」的交通規則,因為紅色象徵革命,革命當然是勇往直前的,怎麼能停呢?目前的「中國現實很科幻」指的是中國快速現代化進程中帶來的荒謬性,而非「科幻性」。科幻還是指基於科學原理的針對未來的想像。
:寫科幻文學對你來說意味着什麼?是逃避現實?映射現實?還是預測未來?
劉慈欣:對我來說,寫科幻文學絕對不是逃避現實,我與現實相處得很融洽,現實也沒有迫害我,根本沒有逃避的必要。這也是主流文學與類型文學的區別,主流文學創作者往往面對現實很焦慮,類型文學則重在享受生活。另外,科幻本身已經成為我的現實的一部分:它是我最重要的樂趣,也是我的事業,並且我希望通過科幻文學有更好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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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映射現實」,現在有一種文學門類叫「科幻現實主義」,在這個主義眼中,中國現實是很科幻的。我不反對一些好的科幻作品如此解讀現實。但是我們這些走到科幻文學廣場上的人,大家來自不同的方向:有的是出於文學的興趣,有的是因為對政治的興趣,有的是因為對科學的興趣。我是比較傳統的那一種,是從科幻迷這條道路上走過來的,我更願意通過科幻文學講述科學。
科幻文學也是不負責預測未來的。根據我對科幻文學的了解,真正預測了未來的科幻文學寥寥無幾。科幻文學的任務不是預測未來,而是把各種各樣的未來的可能性排列出來。以《三體》為例,外星文明有多種可能性:有愛護弱小,尊重生命的;也有跟地球一樣不好不壞的;也有黑暗的、可怕的文明。美國一些科幻電影,比如《E.T》和《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就提供了與《三體》相反的外星文明可能性:一種充滿愛的文明。這些都是排列未來的可能性,總之科幻文學沒有必要,也沒有能力預測未來。
:下面這些問題是《紐約時報》「枕邊書」欄目題庫里的幾個問題,都是跟閱讀有關的。你現在床頭放的什麼書?
《三體》三部曲封面。
《三體》三部曲封面。 Courtesy of Liu Cixin
劉慈欣:最近我在讀美國作家雷·庫茲韋爾(Ray Kurzweil)的《如何創造思維:人類思想所揭示出的奧秘》(How To Create A Mind)這本書。主要內容是描述人類的大腦如何產生思維,又如何用計算機創造思維,探討一些有關思維創造的倫理問題。這本書跟我在構思的一個小說有一定關係。
:你一直以來特別喜歡並深受影響的作家或書是?   
劉慈欣:如果說影響我比較深的科幻作品,一是阿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另一本是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1984);非科幻類,影響我比較深的是俄羅斯作家列夫·托爾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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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人問我類似問題,我總是忘記提一個作品,今天突然想起來了。有一本書,也很奇怪,是一本不是太多人提起的書,影響我至深——中國作家王蒙的《青春萬歲》。這本書與科幻小說在本質上分享一個共同的特徵:理想主義色彩,對我寫科幻文學影響相當大。《青春萬歲》講的是1950年代發生在北京一家女子中學的故事,那時候共和國剛剛成立,那些重大災難還沒有出現,小說充滿陽光和理想主義情結,最大特點就是:純。在我看來,這與科幻文學很接近。
我大一時第一次讀到《青春萬歲》,如今接近30年過去了,我還是能夠隨口背誦那本書王蒙寫的序詩:「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來吧,/讓我編織你們,用青春的金線,/和幸福的瓔珞,編織你們」;「眼淚,歡笑,深思,全是第一次」。前年4月,我在倫敦見到王蒙,很想過去告訴他《青春萬歲》影響我很深,但是後來還是沒好意思說。
:除《三體》三部曲外,你會推薦讀者讀你的哪一部小說,為什麼?
劉慈欣:《球狀閃電》。因為這本書具有我最想寫的,也很推薦的那種科幻內核,同時故事也講得相對好一些,人物更豐富一些。
:如��讓你為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薦書,你會推薦什麼書?
劉慈欣:我會推薦美國作家雷·庫茲韋爾的未來學著作《奇點臨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 When Humans Transcend Biology)。奇點」(Singularity)是一個英文單詞,表示獨特的事件以及種種奇異的影響,人類的技術已經發展到了這樣一個「奇點」,與之相比,政治,國際或者民生問題都不那麼重要了,因為在「奇點」時刻,有可能因為「他者」帶來更大更新的問題。比如計算機,一小時的計算量已經是人類計算量的總和,如果有一天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影響人類命運的力量,這完全不是不可能。我推薦習大大看《奇點臨近》這本書,就是希望他在關注現實的同時,眼睛的餘光也看一點點未來。
另外我也會推薦習大大讀讀有關「他者」或者「外星人」的書籍。因為外星人是一種不確定因素,它可能一萬年都不出現,也可能明天就出現。作為世界大國領袖,應該對外星人做出思想準備,如果外星人出現,國家,地球應該做出什麼動作?是否應該設立一個應急委員會?你知道,如果我是人大代表,我就會把這個寫成一個提案。
因此我推薦給習大大的關於外星人的書主要有兩本:阿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遊》和《與拉瑪相會》(Rendezvous with Rama )。我不好意思推薦《三體》,《三體》太長了,阿瑟·克拉克那兩本都比較短。
你不要以為我是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這麼大的一個國家,怎麼能不對「他者」有所準備?任何一個執政黨,也一定要有想像力,具有線性的眼光和開闊的思路。
:你覺得哪位作家被忽視了,沒有得到充分的讚賞,為什麼?
劉慈欣:中國科幻作家韓松,韓松應該得到更多的注意。他的科幻作品的視角獨特,風格強烈,內涵豐富,非常具有特色,幾乎是不可替代的,也很難再出現他這樣的科幻作家。
:有沒有什麼書你買來之後以為會喜歡,真正讀完之後很失望?
劉慈欣:最近幾年出版的中文文學類書,讀完之後不失望反而是特例。倒是有一些非虛構類的書籍,看完不會失望,比如英國作家約翰·D. 巴羅(John D. Barrow)的《宇宙之書—從托勒密、愛因斯坦到多重宇宙》(The book of universes),布賴恩·格林(Brian Greene)的《隱藏的現實:平行宇宙是什麼》(The Hidden Reality :Parallel Universes and the Deep Laws of the Cosmos)。
:假如你能夠與一位作家會面,不管過世的還是還在世的,你希望見到誰,並聊些什麼?
劉慈欣:我希望見到阿瑟·克拉克,首先想對他說,他的兩本書對我影響有多大;另外就是討論討論生活,聊聊航天。他晚年一直到去世前都生活在斯里蘭卡科倫坡的一個海邊小地方,我感覺跟我住在山西有那麼一點相似,我們應該有很多可聊的。
:如果你能變成一個文學人物,你想變成誰?
劉慈欣:應該是《三體》里的「羅輯」。這個人一開始沒有什麼雄心壯志,當人類命運變化時,他被逼到一定份兒上,也不逃避責任,還有能力扭轉局面。他的生活過得很隨意。
:你接下來打算讀什麼書?
劉慈欣:科幻文學類,我在系統地讀「星雲獎」,「雨果獎」獲獎作品,出於一種必讀心態吧。其他文學類作品我計劃讀法國小說家貝納爾·韋爾貝(Bernard Werber)的《大樹》,還有美國小說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 和布魯斯·斯特林(Bruce Sterling)的《差分機》(The difference eng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