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四，中國互聯網巨頭字節跳動正式將TikTok拆分為美國本土和全球業務兩個獨立實體，這場歷經六年艱難博弈後達成的交易標誌著這款熱門社群媒體應用為保住美國市場做出了最終妥協。

TikTok的分拆結局，凸顯了懷揣全球願景的中國科技企業面臨的艱難抉擇：在美國市場，它們不得不應對不斷變化的地緣政治裂痕、漫長的法律訴訟，以及美國各界對所有中國背景企業的不信任；而另一條國際化路徑雖可能減少阻力，卻意味著無緣進入全球最大的經濟體。

過去六年間，隨著TikTok成為中美博弈的焦點，部分中國科技企業曾認為找到了能讓美國官方和投資者更容易接受的發展藍圖。

包括TikTok在內的少數企業將總部遷出中國，落戶新加坡等地；還有一些企業斥資數以百萬計的美元開展營銷，力求加深美國消費者對品牌的認知；一些企業甚至屏蔽了中國用戶的訪問權限，以此強化自身非中國企業的說法。

上個月，當Meta宣布以約20億美元收購人工智慧初創企業Manus時，該公司似乎找到了繞開地緣政治阻礙的辦法。Manus由中國工程師創立，在中國設有辦事處，但已於去年將總部遷至新加坡，其產品也已停止向中國地區提供服務。

去年3月，Manus推出一款AI智能體，僅需少量人工干預，就能按指令搭建網站、完成其他基礎編碼工作，這一產品迅速吸引了矽谷的關注。該公司稱，截至去年12月，其年度經常性收入已突破1億美元。

在中國網路上，科技行業評論人士和投資者認為，Manus似乎在未受太多監管審查的情況下，破解了吸引美國資本的密碼。但就在收購消息公布數日後，中國政府宣布正就Meta的收購是否違反了中國技術出口和境外投資相關法律展開調查。

中國已加強對科技行業的監管力度，尤其是在一些關鍵領域。2020年，中國修訂了企業出口管理規定，將一系列軟體技術納入出口監管範疇，這一修訂賦予中國政府批准或否決TikTok技術授權相關交易的權力。

科技行業內，一些人將這種淡化中國背景的做法稱作「去中國化」。他們指出，儘管面臨監管審查，但Manus的收購案例為其他初創企業提供了可借鑒的做法。

「Manus是初創企業通過脫離中國實現成功退出的首個案例，」總部位於美國的對沖基金Interconnected Capital的創始人徐凱文（音）表示，該基金專注於人工智能領域投資。

中國企業正面臨著尋找新市場的緊迫需求：國內房地產市場的崩盤導致消費者消費意願不足，從外賣到電動汽車，各行業的中國初創企業為日益微薄的利潤展開激烈競爭，這種白熱化的競爭態勢被政策制定者稱為「內卷」。

「在海外創業，不僅能獲得更可觀的利潤，也能睡得更安穩，」新加坡諮詢公司墨騰創投首席執行官李江乾說，許多中國創業者都有這樣的體會。

中國初創企業在國內面臨激烈競爭的同時，在美國市場遭遇的審查也日益嚴苛。2019年，因擔心中國政府可能獲取美國用戶的位置、約會偏好等敏感數據，美國政府的一個委員會強制要求運營交友應用Grindr的中國企業剝離該應用的所有權。

北京Counterpoint Research的人工智慧首席分析師孫偉（音）表示，如今，在美國運營的中國企業需將美國用戶的數據存儲在當地，並接受監管機構更嚴格的監督，這已成為常態。

但嚴苛的監管和政治審查正促使部分中國企業重新考慮在美國的業務，轉而投向其他大型市場。

去年5月，中國最大的外賣平台美團宣布，將斥資10億美元在巴西布局業務。

美團向來以無所顧忌的運營策略著稱，曾連續數年虧損運營，通過向消費者提供大幅折扣、壓低價格擊敗競爭對手。2024年美團在沙烏地阿拉伯推出外賣服務Keeta時，也沿用了這一策略，並迅速成為沙烏地阿拉伯多數主要城市的主要外賣平台。

巴西也是快時尚零售商希音的核心市場之一，該公司已在聖保羅周邊建成三座倉庫。

希音始創於中國，2022年將總部遷至新加坡。但去年5月，川普總統封堵了一項長期存在的關稅漏洞——此前，價值低於800美元的中國商品可直接郵寄至美國消費者手中，無需繳納任何關稅，川普這一舉動切斷了希音和Temu等企業的生命線。

此外，美國議員還對希音和Temu商業模式背後的供應鏈體系和勞工待遇問題提出了質疑。

電動汽車企業是中國發展最快的初創企業群體之一，但在美國對其加徵100%關稅後，這些企業實際上已被擋在美國市場門外。去年，中國比亞迪超越特斯拉成為全球銷量冠軍，但其車型卻從未出現在紐約或底特律街頭。比亞迪轉而將巴西、泰國等市場作為主攻方向，其低配車型在當地售價低於1.5萬美元。

對字節跳動而言，此次分拆堪稱一場輪迴。2016年，字節跳動收購了中國應用Musical.ly，這款應用主打用戶對口型唱歌和跳舞來創作自己的音樂影片，隨後它推出了TikTok。而Musical.ly的創始團隊當初刻意避開了中國市場及其互聯網監管政策，將目標用戶鎖定為歐美地區的青少年。

隨著各國政府日益擔憂TikTok的中國背景及其廣泛的影響力——尤其是對青少年群體的影響，該應用在全球多地陷入法律訴訟，目前已有至少20個國家對其實施部分禁令或全面封殺。

分析人士表示，字節跳動通過技術授權方式保留TikTok美國業務的安排走出了一條中間道路：既未被全面封殺，企業本身也未被強制出售。

徐凱文表示，這一交易「為中國更多關鍵、戰略性的先進技術進入美國市場打開了大門」，並提及電池技術、稀土金屬等中國企業佔據主導地位的領域，或存在潛在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