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如何用邊境村莊建起新「長城」

瓊林新村坐落在喜馬拉雅山深處,大約五公里之外,中印軍隊的大規模軍事集結和對峙引發了對邊境戰爭的擔憂。
這片土地曾經是一座空曠的山谷,海拔超過3000米,只有當地的獵人會經過這裡。後來,中國官員修建了瓊林村,並花錢讓人們從其他定居點搬到這裡。村中的房子全都一個樣,道路修得很好。
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稱這些人是「國土的守護者」。瓊林村的村民實際上是中國對印度最東部阿魯納恰爾邦主權主張的前線哨兵,北京堅持認為阿魯納恰爾邦是中國統治的西藏的一部分。
許多像瓊林這樣的村莊應運而生。在中國西部,這樣的定居點沿中國與印度、不丹和尼泊爾有爭議的邊界建立起來,為中國主權賦予了一種全新的、不可否認的永久性。在北部,這樣的定居點加強了安全,促進了與中亞的貿易。在南部,這樣的定居點防範著來自東南亞的毒品和犯罪。

這些建設是習近平利用平民定居點悄悄鞏固中國對遙遠邊境控制的最明顯跡象,就像他在有爭議的南海採取的漁民民兵和人工島嶼措施。
《紐約時報》對中國邊境沿線的定居點進行了測繪和分析,首次詳細地以視覺方式呈現了中國在短短八年內如何通過戰略性的民用前哨重塑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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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慧公司RAIC實驗室掃描了行星實驗室(Planet Labs)拍攝的中國整個陸地邊界的衛星圖像,時報與RAIC實驗室合作,確定了新村莊的位置,並將它們與歷史圖像、官方媒體、社群媒體帖子和公共記錄進行了對照。
西藏問題獨立研究者馬修·阿克斯特和倫敦SOAS大學教授羅伯特·巴內特稱,地圖顯示,中國在與印度接壤的每個喜馬拉雅山口附近,以及與不丹和尼泊爾接壤的大部分山口上都至少建有一個村莊。兩人多年來一直在研究西藏的邊境村莊,他們對時報的調查結果做了評議。

雖然這些前哨站點本質上是民用的,但它們也為中國軍隊提供了快速調動部隊至邊境的道路、互聯網和電力服務。村民在偏遠地區充當耳目,阻止入侵者或逃亡者。
阿克斯特說:「中國不希望外國人在不受中方安全人員或公民喝停盤查的情況下隨意跨越邊境。」
定居點的增加加劇了該地區對北京野心的焦慮。衝突的威脅始終存在:自2020年以來,印中軍隊在邊境地區爆發了數起致命衝突,雙方數萬名士兵仍處於備戰狀態。
中國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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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的雄心壯志於2017年初現端倪,當時官方媒體報導了他給偏遠村莊玉麥鄉的兩名藏族姐妹寫的一封信。玉麥鄉位於阿魯納恰爾邦附近,一年有大半年的時間被大雪覆蓋。
他讚揚她們一家幾十年來不顧地形惡劣,為中國守護這片土地:「希望你們繼續傳承愛國守邊的精神。」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工人們在玉麥建造了幾十座新房,官員們把200多人遷往那裡。
時報發現,自2016年中國開始制定該地區的邊境村莊規劃以來,西藏出現了至少90個新建村莊和擴建的定居點,玉麥是其中之一。在鄰近的新疆和雲南,時報確定了六個新建邊境村莊和59個擴建邊境村莊。(中國聲稱這樣的村莊有數百個,但相關細節不多,許多村莊似乎只是對原有村莊的升級改造。)
時報在西藏確定的新村莊中,有一個位於印度聲稱擁有主權的土地上,儘管它位於中國實際控制的邊界內;還有11個定居點位於中國同不丹存在爭議的地區。這11個村莊中,有一些靠近洞朗地區。2017年,印中軍隊曾因中國試圖修建一條公路而在這裡發生過對峙。

中國明確表示,這些村莊是為了安全而建。2020年,西藏邊境一個縣的領導告訴官方媒體,他將把3000多人轉移到邊境的「控制薄弱區、爭議帶、空白點」。
新德里的戰略事務分析師布拉瑪·切拉尼表示,中國在有爭議的邊境地區悄悄建設軍事化村莊,是在陸地上複製其在南中國海成功使用過的擴張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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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人注目的是,中國正在迅速而隱秘地重繪當地的事實,幾乎不考慮地緣政治後果,」切拉尼說。「中國一直在喜馬拉雅山與印度交界的全新地帶安插定居者,將其作為第一道防線。」
中國駐華盛頓大使館發言人劉鵬宇在給時報的書面回覆中表示,在處理與鄰國的邊界問題時,「中國始終致力於通過和平友好協商,尋求公平合理的解決方案。」
印度以所謂「活力村莊」作為回應,這是一項旨在復興邊境沿線數以百計村莊的運動。
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中國力量項目的分析師布萊恩·哈特最近與人合作撰寫了一份關於西藏邊境村莊的報告,他說,中國的建設速度超過了印度。
在報告的諸多發現中,國際戰略研究中心還確認其中一個村莊扎日(Migyitun)內似乎建有軍事設施,這表明這些定居點具有雙重用途。《紐約時報》對該村莊的衛星圖像進行了研究,發現了軍用卡車和帳篷以及附近疑似射擊場的設施。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院中國分析中心聯合創始人錢鏡說,這些村莊本身也是一種宣傳手段:展示中國在該地區的優勢和優勢。
「他們希望印度人、中亞人和其他人看到並認為中國村莊非常好,中國模式非常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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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的未來和惡劣的地形
喜馬拉雅山脈的這片地區湧現出了許多中國村莊,但此前這裡大部分地區無人居住,這是有原因的。這裡多岩石和冰雪覆蓋的地形在冬季尤其險峻,一年中有好幾個月道路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空氣稀薄而寒冷。土地貧瘠,難以耕種。
為了說服居民搬到那裡,中共官員向他們承諾,新房子會很便宜。他們每年都將獲得補貼,如果參加邊境巡邏,還會得到額外報酬。中國的宣傳機構稱,政府將提供就業機會,幫助促進當地企業和旅遊業的發展。這些村莊將有柏油路、互聯網連接、學校和診所。

《紐約時報》看到的一份當地政府文件顯示,一些村民每年可獲得約2萬元人民幣的搬遷補償。一位居民通過電話說,邊境巡邏每月還能讓他額外賺約1800元人民幣。
但目前尚不清楚這些村莊是否具備經濟上的合理性。
獨立專家阿克斯特表示,當地居民之所以依賴補貼,是因為幾乎沒有其他謀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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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搬遷政策也是一種社會工程,旨在將藏族等少數民族融入主流社會。藏族大部分是佛教徒,歷來抵制共產黨對其宗教和生活方式的干涉性控制。
來自這些村莊的照片表明,當地基本不存在宗教生活。佛教寺院和廟宇似乎無處可尋,反而到處可見國旗和習近平的肖像,掛在燈柱上、客廳牆壁上和陽台欄杆上。
「他們想改變景觀和人口,」阿克斯特說。

多年來,政府迫使許多遊牧藏人賣掉氂牛和綿羊,離開草原搬進房屋,但往往沒有給他們提供明確的謀生方式。居民們不得不以打工為生,而不是放牧。
採訪顯示,許多遷入新村落的牧民不願適應新環境。有些人在山上放牧氂牛半年;還有人則回老家一住便是幾個月。
巴內特說,居民們往往沒有被告知搬遷可能帶來的挑戰,包括為了前往城鎮得花更多錢,以及在電力、水、食物和其他必需品上開銷的增加。
「主要問題是當局把他們從一種生活方式轉換到另一種生活方式,」他說。「結果就是這些居民沒有資本,沒有可用的技能,沒有可賺錢的技能,也沒有文化上的熟悉感。」
當金錢無法說服他們時,中國官員就會向居民施加壓力,逼迫他們搬遷,這種方法甚至在官方宣傳報導中也很明顯。
在官方電視台CCTV播出的一部紀錄片中,一位中國官員前往西藏的多卡村,說服居民搬到距離阿魯納恰爾邦約16公里一個名叫多龍崗的新村莊。
他遇到了一些阻力。佛教居士丁增堅稱多卡村的土地肥沃,可以種出來橘子和其他水果。「��用國家給錢,我們也能自給自足,」他說。
最終,多卡村所有143名居民都搬到了新定居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