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保護沒有建築師的建築?
前幾天,一位西班牙老太太自己動手把教堂牆壁上的破損耶穌像“修復”了,所有看了前後對比的人都惋惜地笑了,那樣的結果,不可能是畫的原貌。而在中國的山西大同,似乎正在發生同樣的事。
從2010年開始,山西大同就發出了投資百億恢復古城風貌的消息,最近一段時間,除了修繕原有古建築之外,工作推進到了拆除破舊民居的階段。這些民居,由於長時間承受着人口的壓力,再加上近代歷史造成的產權和居住權分離,長期缺乏合理的使用和修繕,面目變得相當殘破,看着讓人心酸,似乎不拆掉、不重建,是對普通人生存權的迫害。但仍然有一些聲音,希望對這些民居進行整治,儘可能保留它們原有的格局、形式和風貌,而不是簡單地推平重建一些由建築師設計的仿古式民居。
這讓我想起前一陣子一個關於城鎮老建築保護問題的討論。當時有一個問題被提起:“保留老屋是誰的需要?”建築師劉曉都回答說:“應該說是城市的需要。是每一個在城市生活的人的需要。”另一位建築師,侯正華補充說: “屬於‘你現在可能不知道你需要’的那種需要。”
這些所謂的“老屋”、無名的老建築,是真正意義上的民居。對於民居的價值,中國現代建築界的認識來自於梁思成先生那一輩的調查和研究,劉敦楨先生通過《中國住宅概況》(1957年)一書比較系統地介紹了全國各地的民居概況。1964年,梁思成、王其明在北京科學討論會(中國學術界在1949年之後的第一次國際會議)上發表了名為《浙江民居》的論文,這篇論文引起了來自44個國家和地區的中外學者的注意。巧的是,在這一年,美國人對民居的認識也發生了重大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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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11月9日到次年2月7日,三個月間,在美國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舉辦了名為“沒有建築師的建築”的展覽。發起人伯納德·魯道夫斯基(Bernard Rudofsky)向關心現代藝術的人們展示了一些出自底層社會、欠發達地區、第三世界國家的建築和構築物的照片。作為一次有關建築的特展,除了一篇慷慨激昂的前言,這裡幾乎全是照片和圖注,建築表達本不可缺少的平面圖、剖面圖非常有限。照片中,有巴別塔、荒野中規模驚人的劇場,有的住宅在巨石、猴麵包樹里,有的小房子圍聚在一起以匪夷所思的密度佔據了整座山,其中有些是用動物的糞便、泥巴、土坯、磚、布、編織物、死的或活的植物建造的。你不能因此否認它們是建築,它們的規模、精細的程度、圖案的複雜性和利用氣候特點改善室內環境的功能卻都達到了當時想像力的邊界。
更重要的一點是,出現在這個展覽中的所有建築都尚未在西方建築史中有過自己的位置。比如,河南洛陽附近村莊里的窯洞,在平平的黃土地上間隔着開着一個個方形的洞口,這實際上就是窯洞的院子,而在陰影里的窗子和門後面,住着一戶戶人家。那組1930年代飛機低空航拍的照片,顯示了遼闊大地上的這些窯洞位置。
展覽再轟動,時間也是有限的。差不多同期,伯納德·魯道夫斯基出版了名為《沒有建築師的建築:簡明非正統建築導論》一書,收錄了這次展覽的內容,他毫不留情地批判了整個建築史“偏重政治和強權”的觀念,——“我們所知道的建築史更多地偏重於社會的發達程度,它相當於那些掌握着權利和財富的建築師的作品,為那些特權而建造的建築作品選,……卻沒有涉及小人物的建築。”這本書成為建築學的必讀書之一。
這些“小人物的建築”遍布天南海北,在鄉村也在城市,在城中村裡也在大雜院里。它們是一些“樸素的生存驅動”的建築,雖然在建築藝術觀念里,仍然充滿了對“信仰驅動”、“政治驅動”、“利益驅動”的建築的熱愛,最貼近日常普通人需求的總是落在了後面。可這些建築的存在,是對階級狀況、生存空間、地理形態的真誠回應,是歷史的遺物,也是現實的證據。
如果沒有這次針對公眾的展覽,使“沒有建築師的建築”受人矚目,可能邊遠地區的建築形態將永遠是人類學家、社會學者和少量建築史專家自娛自樂的領域。不過,有了那次展覽也太晚了,照片上展示的很多建築到那時已經消失了。
眼下,中國對於城市和鄉村的改造讓我們那些“沒有建築師的建築”消失得更快,每個人,每時每刻,可能都像1964年那場展覽之前的人那樣,在意識到這些東西的價值之前就錯過了它們。那些尚未進入視野的建築有多珍貴,不可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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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建築師們從它們身上發現了“生活的藝術”、“近乎完美的審美”和“罕見而優秀的感知判斷”,並且獲得了設計靈感,甚至得到技術上的啟發。比如建築師劉曉都,他所在的URBANUS都市實踐設計事務所,2008年的時候在廣東南海為“萬科房地產公司”設計建造了一座為低收入人群居住使用的“土樓公舍”,幾位建築師仔細研究了土樓的形式,在整圓的弧線上劃分出一個個居住單元,解決了居住空間和交流等不少實際問題。而此前,中國建築師雖然經常使用傳統建築符號,卻很少把鄉土建築的空間形式與現代建築的用途結合得這麼緊密。
回過頭說正在恢復古城風貌的山西大同,那裡的民居如同一群被貧苦生活弄髒了的人、一群被泥水埋沒的寶,在清理、修繕之後它們會呈現出不同的面貌。真正想讓一個城市具有“古城風貌”,是維護和保護好這些真的“古”和“老”的東西,而不是拆掉,再去動手蓋一片我們當下的建築師自以為古城該有的“民居”。那些都是沒有任何自發性的無意義的假貨,是帶着一些古典建築裝飾構件的商品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