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諾蘭:為什麼奧本海默是有史以來最重要的人

傳記電影《奧本海默》(Oppenheimer)於7月21日上映之際,以《星際穿越》(Interstellar)和《盜夢空間》(Inception)等燒腦電影聞名的編劇兼導演克里斯托弗·諾蘭,講述了兒時的一個恐懼——不是基於科幻小說,而是基於真實的科學,即熱核戰爭和人類滅絕的威脅。
影片講述了羅伯特·奧本海默的故事,他是一位聰明、迷人、飽受折磨的物理學家,由《浴血黑幫》(Peaky Blinders)的主演基利安·墨菲飾演,奧本海默在「二戰」期間被選中領導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的曼哈頓計劃,製造原子彈。
隨後,對廣島和長崎的轟炸在1945年結束了對日戰爭(當時德國已經投降),奧本海默被譽為英雄。但僅僅幾年之後,1954年,原子能委員會的顧問在一次臭名昭著的聽證會上取消了他的安全許可,還宣布他是安全威脅,理由是他與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左翼人士的關係——其中包括他的一個女朋友和他的兄弟弗蘭克,二人都是共產黨員——以及他反對製造更大的炸彈,即他的同事愛德華·泰勒支持的「超級」炸彈或氫彈。
奧本海默在政府圈子的職業生涯就此結束,他在冷戰中影響原子能未來的能力也告終結。就這樣,他成了科學界的殉道者。包括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在內,許多物理學家都對美國在沒有任何警告的情況下向一個已被擊敗的敵人投下原子彈感到失望,而奧本海默則希望原子彈的出現將使戰爭變得不可想像,並導致出現對這類武器的國際控制。然而,一旦俄羅斯人擁有了原子彈,這個夢想在時任總統杜魯門這樣的強硬派那裡就不可能實現了。杜魯門說奧本海默是「愛哭鬼」。
該片陣容龐大,包括馬特·達蒙飾演的強硬少將萊斯利·格羅夫斯和小羅伯特·唐尼飾演的原子能委員會主席、海軍上將劉易斯·施特勞斯。施特勞斯在戰後領導了對奧本海默的指控,艾森豪威爾總統對他的商務部長提名被參議院否決,部分原因是他在奧本海默的失勢中起到的重要作用。

這部電影改編自普立茲獎得主凱·伯德和馬丁·舍溫的傳記《奧本海默傳》(American Prometheus),除此之外,近來還湧現了一系列記錄原子武器悲劇性誕生故事的書籍、故事片和紀錄片,其中包括另一部普立茲獎得主理查德·羅茲的《原子彈的製造》(The Making of The atomic Bomb);BBC的七集電視劇《奧本海默》(Oppenheimer);由保羅·紐曼(Paul Newman)飾演格羅夫斯的《胖子和小男孩》(Fat Man and Little Boy);紀錄片《J·羅伯特·奧本海默的審判》(The Trials of J. Robert Oppenheimer);甚至還有約翰·亞當斯的歌劇《原子博士》(Doctor Atomic)。(諾蘭很清楚,他的電影面臨著競爭對手《芭比》的挑戰,該片將與《奧本海默》在同一天上映,對於觀眾將會如何選擇,他表示「無話可說」。)
在他位於洛杉磯一個安靜住宅區的辦公室裡,諾蘭一邊喝茶,一邊討論了他為什麼認為奧本海默是有史以來最重要的人,自己如何在傳說和記錄之間做出選擇,基利安·墨菲的髮型,以及他是如何拍攝這部電影的。以下是經過編輯的談話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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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製作筆記中你說:「不管怎麼看,J·羅伯特·奧本海默都是有史以來最重要的人。」為什麼?
在好萊塢,我們不怕來一點誇大其詞。我真的相信這一點嗎?絕對相信。因為如果我最擔心的事情是真的,他就是毀滅世界的人。還有什麼人會比他更重要嗎?
也許是那個按下毀滅世界按鈕的人。
總得先有按鈕吧。
我認為奧本海默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這是很容易證明的,因為他推動並且實現了原子能武器,事實上,還有氫彈,因為他讓泰勒去研究它。所以說他是能夠有效調集各種力量的人。
會不會存在一個平行宇宙,在那個宇宙裡,那個人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而且同樣的事情仍會發生?很有可能。這就是貶低他歷史地位的理由。但這只是一種假定,認為歷史是由社會運動而不是個人創造的。這是一個非常哲學的辯論。
顯然,在聽到原子分裂的消息後,不到15分鐘,他就提出可以通過連鎖反應製造炸彈。但我想很多科學家都有同樣的想法,「哦,這可能用來做炸彈。」
他的故事對我們當下乃至將來的生活方式是至關重要的。它絕對改變了世界,在某種程度上是無人能及的。你可以說還有印刷的出現之類的事情。但是他給了世界毀滅自己的力量。這是前無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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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的發明真的終結了世界,這樣的看法太悲觀了。即使不是這樣,他仍然一個是最重要的人物,因為原子彈可以永遠阻止戰爭。自1945年以來,基於「相互確保毀滅」的威脅,我們還沒有發生過世界大戰。
所以有兩種方式來看待他的貢獻。我們不知道哪一個是對的。他關於軍備控制和事態發展的許多言論已被證明是絕對正確的。其中很多似乎也天真到無可救藥。這是一個尚未完結的故事。
不管是好是壞,我真的相信他是歷史上最模稜兩可的人物之一。

我最關注的問題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到現在來拍奧本海默?我是說,作為一個核時代的孩子,這是一個伴隨我成長時期的故事。
有些故事,你想等到準備好了再講。我從小就知道這個故事,我是在80年代初的英國,在核武器的陰影下長大的。這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那是核裁軍運動、格林漢姆抗議以及核巡航導彈部署的時代。我認為這個故事沒有通過任何明確的電影手法來講述過。然而,它卻是最重要、最具戲劇性的故事之一。。
因此,閱讀《奧本海默傳》——這是一本做了充分研究、內容豐富的書——給了我信心。你知道,它可以成為電影或劇本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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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恐懼似乎又回來了。
最近,我和史蒂芬·史匹柏談論了這個問題。他成長於古巴導彈危機時期,60年代,冷戰最高點。那是一段充滿恐懼的時期。然後是我描述的80年代早期的浪潮。流行文化裡的很多東西都源於那段時期,包括斯汀的歌《俄羅斯人》(Russians),這首歌是關於全球緊張局勢的,其中唱道「奧本海默的致命玩具」。
我認為在流行文化當中,我們與核武器的關係是非常複雜的,時好時壞。當我第一次告訴我一個十幾歲的兒子我在寫什麼的時候,他確實對我說,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人還在擔心了。
我看了這本書,對電影進行了事實核查,驚訝地發現杜魯門確實說過奧本海默是「愛哭鬼」。
聽起來不太像總統說的話,不是嗎?
鑒於最近的歷史,我覺得這聽起來很像總統說的話。對我來說,這是電影中一個重大的、戲劇性的點,因為它讓我徹底明白了奧本海默對自己的誤導有多麼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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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好的說法。關於那次會面有不同的說法,但這些都是杜魯門的回憶。
我覺得按照他的看法來呈現才公平。因為在那一刻,你對奧本海默現實處境的看法發生了巨大的轉變。這兩個人帶著完全不同的期望走進會議室。我認為那是一個巨大的幻滅時刻,對奧本海默來說,是他面對他參與之事的後果這個過程中出現的一個巨大轉折點。
我很難不認為奧本海默會被指責太把自己當回事。比如「物理學家已犯下了罪」和「我現在成了死神」等等說法。你是否覺得他試圖兼得魚和熊掌,既要造出這個了不起的東西,但又要阻止它的應用。這有點像連環殺手說「在我再次殺人之前抓住我」一樣。
或者像科技公司的科學家說「拜託來監管我」一樣。
我認為他的自我意識、自我認知非常強烈,特別是在他向世界展示自己的時候。我也認為他擁有不可思議的戰略頭腦。他可能會在很多事情上被批評過於天真,但正因為這種天真,他的錯誤都是只有最聰明的策略人士才會犯下的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聰明。他們不一定能做到準確地察言觀色。
這部電影當然試圖呈現他的標誌性特質,但也在試圖理解這種自我創造和自我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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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奇的另一個問題:他對氫彈項目的反對在多大程度上是因為它是泰勒的想法?
這是個很尖刻的說法,但你一針見血指出了我希望這部電影能夠呈現出的層次,也就是人際關係是如何與歷史和地緣政治關係互相作用的。如果沒有這個人,這一切還會發生嗎?
在《奧本海默傳》中,當你發現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不過是他喜歡與弟弟一起露營的地方,那其實是非常美好的。

作為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主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美國最優秀的物理學家都關在他心愛的新墨西哥州,那個相當於天才訓練基地的地方。
是他成就了這件事。因此對奧本海默來說,原子能向全球釋放的方式絕對是非常私人的。這給他的私人關係也帶來了巨大的戲劇性。科學界裡存在許多同志情誼和某種俱樂部氛圍,但也存在巨大的敵對和嫉妒情緒。這是個競爭非常激烈的領域。
這導致了災難性後果;如今全球到處都是裝載著氫彈的潛艇、導彈和轟炸機,只消45分鐘就能製造世界末日。
這就是為何會有不同的勢力範圍和不同科學家在不同領域的呼聲。上世紀50年代初,我們看到的情況是奧本海默試圖站在陸軍的一邊,和空軍做對。空軍的項目全在都關注殺傷力巨大的氫彈,奧本海默想出了一個新策略,把戰鬥帶回了戰場。他轉而讓陸軍來制衡空軍。我覺得很有意思的一點在於,他的想法已經非常非常縝密,但還是一敗塗地,還是被認為過於天真。
我覺得哪怕奧本海默已經是頭腦最聰明的人之一,但他的野心還是大到超出了智力。他不是最厲害的數學家。他不是最頂尖的量子物理學家。他屬於頂級,但不是最拔尖的那個。他沒有像同時代許多科學家一樣獲得諾貝爾獎。但他有成為最頂尖、最出名之人的野心。我覺得他把這樣的野心與他對科學家的了解——他認識所有科學家——結合了起來。他的人格極具魅力。
他跟格羅夫斯很合得來,後者看起來一點都不愛跟科學家打交道。
除了格羅夫斯,沒有人認為奧本海默是管理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的合適人選,這本身就有點不可思議。
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安排基普·索恩(加州理工學院物理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兼《星際穿越》執行製片人)和基裡安在電話裡交流了一番。基普還在普林斯頓大學進修的時候參加過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研討會,奧本海默是該研究院的院長。因此,基普能描述奧本海默如何允許某一小組討論的進行,以及如何在恰當的時機介入總結。他隨機應變的速度顯然很快。他可以總結某位科學家同事極其冗長複雜的發言,然後把討論推進到下一階段。
規模如此龐大的項目要想取得成功,這種調度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這不正像是電影導演的工作嗎?是你為這部電影請來了許多業內頂尖的演員。
每位演員都是帶著角色真實原型的研究參加討論的。他們有一大堆作業要做。(笑)《奧本海默傳》已經給了他們非常棒的素材。然後他們還自行做了研究,思考它之於我的意義,這是我以前不太有過的體驗。比如在所有科學家聚在教室裡討論的場景,我們就可以即興表演討論的內容。劇本是有的,但他們可以帶著熱情和自己學到的知識投入其中。

演員們的表演方式有讓你感到驚喜嗎?
驚喜是持續不斷的。有時我們會就現實到底發生了什麼進行一番真正令人振奮的討論,因為在這個故事裡,無論動機出於政治還是私人,角色的行為都有很多曖昧不明之處。
比如有一回,詹姆斯·瑞馬爾(飾演杜魯門的戰爭部長亨利·L·史汀生)不停地跟我討論他是如何得知史汀生夫婦曾在京都度蜜月的事情。這也是史汀生把京都從轟炸名單上去掉的原因之一。
我原以為他去掉這座城市是因其重要的文化意義,但我想,加上這一點也沒毛病。那是片中一個非常棒的刺激點,在場所有人都不知該如何反應。
如此龐大的演員陣容和這麼多的外景拍攝地,你是怎麼搞定的?
只要你有許許多多的拍攝地點,面對許多不同的演員時,這總是個麻煩。我真的是堅持按照基裡安的理髮週期來安排拍攝。(大笑)因為我對電影中的假髮過敏。我非常希望這部電影在角色的呈現上,不要有明顯的破綻。
這個故事裡真正吸引我的其中一個關鍵時刻,是我在自己的上一部電影《信條》(Tenet,2020)中提到過的一個想法,就是當科學家進行計算時,他們無法完全消除可能會點燃大氣層並摧毀世界的可能性。而他們繼續向前推進,按下了那個按鈕。但我的感覺是,如果你當時在那個房間裡呢?那會是什麼樣子?
他們對此有何感想?你可以盡量將其弱化,然後說他們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小。但我自己在片場做了多次巨大的爆炸,在那裡安全絕對是最重要的事情,圍繞這些引爆的緊張氣氛讓人喘不過氣來。對於特效組來說,他們很難向我們量化爆炸聽起來會是怎樣的,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所以當倒計時開始時,氣氛異常緊張,由此推斷到曼哈頓項目,推斷到三位一體核實驗,我甚至無法想像。我很興奮能試著讓觀眾體會那種感覺,在那個房間裡身臨其境。
這一次,是成功了,世界倖存了下來。是誰計算出來的?
是泰勒算出來的。這是我做的少數改動之一,奧本海默其實找的並不是愛因斯坦,而是亞瑟·康普頓,當時他在芝加哥大學負責曼哈頓計劃的一個工作站。但我改成了愛因斯坦。
愛因斯坦是觀眾都熟悉的人物。但計算是來自泰勒。我覺得他的驕傲近乎反常,你知道吧?這些就是討論的本質。很可怕的。
當時,奧本海默和愛因斯坦對於我們今天所謂的黑洞是否存在的爭論中,處於對立的觀點。愛因斯坦說不存在,奧本海默則認為存在。
在我看來,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對我來說,這種關係是這部電影中的基本內容。

在電影中,奧本海默給人的印象確實是一個備受折磨的人,他的腦海中似乎總有火花閃現。
你看,這部電影是我對他人生的詮釋。我希望這是一種強有力的解讀,一種非常個人化的解讀。我不想拍成紀錄片。就其歷史真實性而言,我認為這部電影比人們想像的要準確得多。很多看起來似乎是杜撰的東西,其實都是真實的。
有一個關於三位一體核試驗的小問題,也就是奧本海默、格羅夫斯以及物理學家和工程師們引爆第一顆核彈的情形。那些鏡頭你是怎麼拍的?是否有部分來自當年試驗的老鏡頭?
我們拍攝三位一體核實驗的辦法就是放棄電腦圖像,因為我認為電腦圖像本質上是不大會錯的,比較四平八穩,所以我向我的特效團隊提出挑戰,要求他們製作出模擬的、現實世界類型的圖像,我們可以用這些圖像來完成任務,因為我們知道,三位一體核實驗必須是電影中的一個亮點。他們拿出的有些東西非常小,非常微觀,但最後的效果會很壯觀。還有一些絕對是大傢伙,需要複雜的安全保障,演員們晚上在沙漠裡的掩體中等待核彈爆炸的的場面就是採用的一些非常小的版本。
真不敢相信你在《信條》之後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拿出了這部片子。
劇本從一開始就寫得比較快,但之前是做了大量準備工作的。
很多年前,我寫過一個關於霍華德·休斯生平的劇本,但從未投拍,因為我寫的時候,斯科塞斯正在拍他的同題材電影。(笑)但我對那個劇本還是很滿意的,它讓我知道了要如何提煉一個人的生活,以及如何以一種主題的方式看待一個人的生活,這樣電影就不會是其人生的流水賬。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說,是的,這個劇本就花了我幾個月的時間,但其實是20年思考的結果。
當我接受採訪和電影上映的時候,總有人問我,你接下來計劃要做什麼?
我的回答總是一樣的。對我來說,我一次只做一件事,我全身心地投入其中,電影並非止於我的手中。我喜歡的說法是,完成電影的是觀眾。
所以當電影在電影院上映的時候,那就是電影完成的時候,它變成了文化的一部分。這通常會對我下一步的選擇產生深遠的影響。更明智的做法是同時做三件事,然後把接下來事情都排好順序。很多導演都是這樣的。我只是一直都不擅長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