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上週是有趣的一週,我在歐洲與國家安全專家、官員和企業高管談論烏克蘭戰爭。烏克蘭及其盟國剛剛迫使俄羅斯入侵者倉皇撤出一大片領土,而中國和印度的領導人似乎已經向弗拉基米爾·普丁明確表示,他的戰爭引發的食品和能源通膨正在傷害他們的27億人民。最後還有一位俄羅斯傳奇流行歌星在Instagram上告訴她的340萬粉絲,這場戰爭「正在讓我們的國家被排斥,使我們國民的生活越來越糟糕」。
簡而言之,對於普丁來說,這是他入侵烏克蘭以來最糟糕的一週——毫無才智、正義、仁慈或B計劃。
然而……也許是我見的人不對,但在我與烏克蘭的歐洲盟友的許多談話中,我發現了某種焦慮在暗流涌動。
作為一名外國記者,我很久以前就了解到,有時新聞就在一片嘈雜中,在人們的話語和喊叫中,而有時新聞在沉默中,在一些完全未被言說的東西中。我對上週未被言說的東西的詮釋是這樣的:是的,烏克蘭把俄羅斯人趕回去了一些,這很好,但你是否能回答我自戰鬥開始以來一直存在的問題:這場戰爭如何才能有一個穩定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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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仍然不知道。當我在談話中探討這個問題時,我發現了三種可能的結果,一些是全新的想法,一些是常見的想法,但都帶有複雜且不可預測的副作用:
結果一是烏克蘭全面勝利,面對失敗和屈辱的普丁可能會做出一些瘋狂的事情。
結果二是與普丁達成一個骯髒交易,確保停火併停止破壞,但這有可能分裂西方盟友並激怒許多烏克蘭人。
結果三是一個不那麼骯髒的交易——每個人都回到普丁2月入侵之前的立場。烏克蘭可能已經準備好接受這一點,甚至俄羅斯人民也可能願意,但普丁必須首先被趕下台,因為他永遠不會接受一種不可否認的暗示,即他的戰爭完全是徒勞的。
這些結果的變數是巨大的,我們中很少有人不會受到它的影響。也許你對烏克蘭戰爭不感興趣,但烏克蘭戰爭和你有利害關係,你的能源和食品價格,最重要的是你的人性,甚至連「中立國」——中國和印度——也已經發現這一點。
那麼,讓我們來深入了解所有三個可能的結局。
結果一:烏克蘭軍隊在過去兩週內獲得了重大軍事勝利,沒人會指望他們立即將餘下的俄羅斯軍隊趕出邊境。但我第一次聽到人們問:「如果俄羅斯軍隊真的崩潰了會怎樣?」
烏克蘭巴拉凱瑞亞郊區的俄羅斯軍用車輛殘骸。
烏克蘭巴拉凱瑞亞郊區的俄羅斯軍用車輛殘骸。 Nicole Tung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肯定有不少俄羅斯士兵和全心支持俄方的講俄語的烏克蘭人認為他們會贏,並會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但這些人現在正在捫心自問約翰·凱瑞的越戰問題:「你們如何能夠對一個人說,他將是最後一個死於錯誤的人?」
現在每個人都可以看到這整場戰爭是一個多麼大的謊言。大家都聽說普丁派往前線的一些援軍是那些同意以在烏克蘭戰鬥六個月換取出獄的罪犯還有許多人是從敘利亞之類的地方大老遠趕來的僱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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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如果烏克蘭真的如普丁所說的那樣,已成為「納粹」領導的國家,以及北約朝著他的祖國俄羅斯向東推進計劃的先鋒,普丁怎能不要求俄羅斯人民為這場戰鬥動員起來呢?如果理由如此正義,戰爭如此必要,為什麼普丁不得不與罪犯和僱傭兵做交易,讓他們站出來,並期望莫斯科和列寧格勒的中產階級閉嘴?
人們會議論,每一個站在普丁一邊的俄羅斯士兵或講俄語的烏克蘭人肯定在想:「我是要留下來還是跑掉?如果前線崩潰,誰來保護我?」這樣的聯盟極易受到接二連三的崩潰的影響——首先是緩慢的,然後是迅速的。要注意了。
為什麼?因為普丁已經多次暗示,如果烏克蘭及其北約盟國開始擊潰他的部隊,並且擺在他面前的是徹底的羞辱,他願意考慮使用核武器。我當然希望CIA有一個祕密計劃來干擾普丁的指揮系統,那麼就沒有人會按下那個按鈕。
結果二:我無法想像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總統現在會接受停火或類似的協議,因為他的部隊目前勢如破竹,並且他承諾收復包括克里米亞在內的烏克蘭每一寸領土。但是,這樣的結果還是停留在想像裡吧。隨著冬天來臨,普丁拒絕向歐洲出售天然氣導致能源價格高漲,迫使更多的工廠關閉,迫使較窮困的歐洲人在取暖和吃飯之間做出選擇。
澤倫斯基總統上週三訪問了這座被奪回的城市。
澤倫斯基總統上週三訪問了這座被奪回的城市。 Nicole Tung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儘管這意味著普丁的戰爭收益遠未達到他的目標,但他可能想要抓住這個結果,這樣一來他的所有損失至少換來一些東西,並避免徹底的羞辱。
許多歐洲領導人會抓住這筆交易,即使他們不會大聲說出來。以下是一位退休的歐洲資深政治人士在我參加的一個商業和政治研討會上的解釋,他要求引述他的話時不要提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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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烏克蘭的目標是獲勝。歐盟的目標有點不同。歐盟是為了和平,如果要為此付出代價,歐洲的一些領導人會準備好付出合理的代價。他還說,美國離我們很遠,對美國來說,讓戰爭繼續並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它可以削弱俄羅斯並確保它沒有精力進行任何其他冒險。
他還說,可以肯定的是,歐盟比戰爭開始前更加團結。然而,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事情將變得相當困難。這位前政治家說,歐盟內部將出現巨大分歧——而且會變得越來越困難,因為目標會變得越來越不同。即使發表相同的公開聲明,歐盟內部在如何應對戰爭問題上存在分歧——不是普丁是否正確或是否存在威脅的大問題,而是如何應對整個局勢,尤其是今年冬天,人們將面對極大壓力時會出現民粹主義反彈。
一些歐洲領導人會開始問,「有沒有能通過談判找到的出路?」當然,包括波羅的海國家在內的一些國家會100%支持澤連斯基。但是,他總結說,其他人並不會樂意為了頓涅茨克或盧甘斯克而挨凍。
正如《美國外交政策的四個時代》(The Four Ages of American Foreign Policy)一書的作者麥可·曼德爾鮑姆對我所說:普丁可能會嗅到這一點,並決定他挽救最後一絲尊嚴的以及「揭露歐盟內部的分歧」的最佳選擇是通過宣布準備進行停火談判,如果可以達成協議,他將恢復向歐盟運送天然氣。但這肯定需要讓澤連斯基獲得永久的、有約束力的安全保證——也許是北約的正式成員身份。」
這個結果是個骯髒的交易,因為這意味著普丁從謀殺罪和重大盜竊罪中脫身,這表明他可以用武力改變歐洲的邊界。但是,如果你認為,若戰爭持續到冬天,一些歐洲人(以及不少MAGA共和黨國會議員)不會抓住機會并力推交易,那你就是在自欺欺人。
弗拉基米爾·普丁。
弗拉基米爾·普丁。 Pool photo by Pavel Bednyakov
我也不排除出現結果2-B的可能性——普丁加倍努力,確保可以至少單方面奪取部分烏克蘭領土,他會試圖對不在他控制下的烏克蘭城鎮造成更多傷害,並讓他的傀儡議會通過立法,允許四個被俄羅斯佔領的烏克蘭地區就是否加入俄羅斯舉行「公投」。本週的公投似乎有兩個目的:一是停止這些地區親俄烏克蘭人擔心被拋棄的恐慌情緒,二是向基輔、美國和歐盟發出信號:「我還有很多火箭彈,但沒有良心。如果你不給我留點面子,好讓我向我的人民證明這場戰爭的合理性,我真的會毀了這個地方。還記得格羅茲尼和阿勒頗嗎?」
普丁週三決定徵召數十萬預備役軍人來看,他似乎正在考慮這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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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三:這將是一個不那麼骯髒的交易,但交易對象是俄羅斯人民,而不是普丁。在這種結果裡,北約和烏克蘭提議在2月24日分界線的基礎上停火。在普丁入侵之前,俄羅斯和烏克蘭軍隊就駐紮在這條分界線上。這樣,烏克蘭可以避免更多的破壞,而且不允許以武力改變邊界的原則得到了維護。但這樣一來,普丁就不得不向他的人民承認:「我們遭受了大約7萬人的傷亡,損失了數千輛坦克和裝甲車,經歷了可怕的經濟制裁——而我卻什麼也沒給你們弄到。」
當然,很難想像他會這麼說。但這樣的協議可能是符合俄羅斯人民利益的。所以,在我的想像中,普丁很可能會被民眾的大規模抗議運動或高層政變趕下台。戰爭的所有責任都可以歸咎於他,如果西方解除制裁,俄羅斯可以承諾重新成為一個好鄰居。澤連斯基將不得不放棄收復2014年被俄羅斯佔領的烏克蘭地區的夢想,但烏克蘭可以開始療傷,至少可以重新開始加入歐盟甚至可能是北約的進程。
這一直都是普丁的戰爭,從來都不是俄羅斯人民的戰爭。雖然到目前為止,俄羅斯人民可能認為,他們並沒有為保持沉默而付出巨大代價,但他們錯了。
當俄羅斯在烏克蘭所有被指控的屠殺得到記錄,並與世界分享時,俄羅斯人民將無法逃脫普丁以他們的名義所做的一切,以及對他們名譽的一切影響。當戰爭停止,世界要求將目前凍結在西方銀行的俄羅斯外匯儲備——約3000億美元——轉移到烏克蘭,用於重建被俄軍摧毀的醫院、橋樑和學校時,俄羅斯人民將開始明白,這場戰爭不是免費的。當紀錄片製作者把所有自稱被俄羅斯士兵強姦的烏克蘭婦女的證詞彙總在一起時,在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一個俄羅斯公民在海外旅行時能夠不感到羞恥。
再說一次,我並沒有天真的想法。如果普丁以某種方式被民族主義者、反腐和反戰鬥士阿列克謝·納瓦爾尼(據信,普丁先是對他下毒,然後將他投入監獄)取代,與烏克蘭的停火可能仍然難以談判或維持。此外,壓制性的法律和無情的祕密警察、缺乏領導人,以及普丁會像對待烏克蘭人一樣對待自己的人民的合理擔心都表明,普丁難以被一場民眾運動趕下台。
我也知道,作為這一結果的���部分,普丁可能會被更糟糕的人取代,比如一個同樣來自極端民族主義右翼的人,他聲稱普丁作戰不力,或者將軍們蓄意拆他的台。又或者,取代普丁的可能會是權力真空和混亂——在一個擁有數以千計核彈頭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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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想想上週末公眾抗議普丁這個非同尋常的例子,我們時報負責報導俄羅斯的同事們做了報導,這說明,對於這個國家來說,這些是非同尋常的日子,可能會引發非同尋常的反應:「週日,俄羅斯20世紀最具代表性的流行歌手阿拉·普加喬娃宣布反對入侵烏克蘭,這是普丁總統在戰場內外面臨越來越多的挑戰之際,挺身而出反對戰爭的最重要名人。現年73歲的普加喬娃在擁有340萬粉絲的Instagram上發帖稱,在烏克蘭,俄羅斯人正為『虛幻的目標』而犧牲。」
所有這些都有助於解釋我上週在歐洲發現的那股暗流:這場戰爭可能以多種不同的方式結束,有些更好,有些更糟,但全都將會十分困難。
這還不包括第四種結果——它是什麼樣,沒有人能夠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