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競爭令全球債務危機複雜化

蘇裡南共和國的總統坐在寬敞的辦公室裡,窗戶上拉著棕褐色的窗簾以便遮擋熱帶陽光。他對聚集在辦公室外罷工的教師們表示同情,他們嘲笑他,並要求提高工資。
三年的全球危機令這個南美國家幾十年的恣意揮霍治理雪上加霜,結果是一場徹底的災難,摧毀了該國的消費能力。食品和燃料價格飆升,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讓情況進一步惡化。就在死亡和恐懼隨著新冠疫情四處擴散的時候,蘇裡南的貨幣暴跌,經濟跌入深淵。
昌德里卡佩爾薩德·單多吉總統曾宣稱,「我的人民承受的沉重負擔」給了他「提供救濟的義不容辭的責任」。
然而,他幾乎束手無策。這個60萬人口國家的命運遭受了地緣政治的池魚之殃,美國與中國的衝突推遲了蘇裡南獲得援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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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一個代表團將從華盛頓來這裡督促單多吉政府推動一輪削減支出。縮緊預算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救援計劃的核心要求,這筆為期三年、6.9億美元的一攬子低息貸款讓該國有資金繼續償還24億美元的外債。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及其最有影響力的參與者——美國還想得到其他東西:他們堅持要求中國的債權方重組蘇裡南欠下的5.45億美元的債務,這筆錢已用在修建道路和住房上。


蘇裡南面臨的挑戰體現出全球金融出現的一個新的複雜性。許多中低收入國家在應對日益嚴重的債務危機上面臨困難之際,對他們的援助常常面臨阻礙,原因是歷史上佔主導地位的西方機構與一個重要的後起之秀——中國發生了衝突。
過去幾十年裡,作為美國及其盟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建立的自由民主秩序的核心組成部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曾是面臨還貸困難的國家唯一的資金來源。後來,中國成了向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國家提供貸款的主要國家。中國金融機構提供貸款時幾乎不附加任何要求,為借貸國提供了一個無需按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規定緊縮財政的選擇。
但陷入困境的政府與債權方談判減輕債務負擔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拜登政府不願在中國金融機構參與之前提供援助。他們堅稱,中國放款方不參與減債談判,是在搭其他提供債務減免國家的便車。
「中國現在需要站出來,成為幫助面臨債務壓力國家的建設性力量,」美國國家安全顧問沙利文今年4月在布魯金斯學會發表講話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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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日益強勢的中國政府拒絕屈從於華盛頓,也拒絕屈從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及其最大股東美國。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給出了一些與債務減免有關的參數,但我認為這些參數對我們沒有約束力,」蘇裡南首都帕拉馬利博的一名中國外交官說,他為了能公開討論此事要求不具名。「中國只與蘇裡南政府談判。」
上週,贊比亞政府對一項確保其緩期三年償還63億美元債務的協議表示歡迎,這些債務的大部分放貸者是中國機構。協議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向贊比亞發放1.88億美元救助資金掃清了道路,這筆資金是一個13億美元救助計劃的一部分。該安排是經過了一年半的艱難談判才達成的,談判在這期間讓贊比亞的財政處於不穩定狀況。
全球性的問題經常讓低收入國家面臨難以維持的債務。當前這波災難尤其令人痛苦,它與多年來的低利率有關(低利率鼓勵了借貸),而新冠疫情增加了醫療系統的負擔,在經濟萎縮的同時加重了痛苦。
這次災難的解決方案一直是個難題,因為世界上兩個最大的經濟體正在一步步走向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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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中國還是美國,如果說掌握大權的國家有一項義務的話,那就是為世界提供某種程度的確定性和安全性,」蘇裡南外交部長阿爾貝特·拉姆丁說。「不確定性將引發焦慮,迫使各國選邊站隊。」
20國集團在差不多三年前制定的所謂「共同框架」本該提供一個模板,讓人們知道當國家陷入破產時要做些什麼。按照這個框架,政府、私人債權方,以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機構應該在債務重組上進行協調,讓陷入困境的國家能解決它們未來的還債問題。
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是這個框架下條款的默認仲裁者。由於中國政府不願意接受這一安排,這個系統往往會停止運轉。
「現在的問題是,新的債權方想對遊戲的規則有發言權,」位於日內瓦的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的主權債務專家丹尼爾·穆內瓦爾說。
負債國家普通民眾的擔憂一般「不可能被考慮進去」,穆內瓦爾補充道。相反,他們被納入到迎合債權方利益、充滿政治考量的債務談判中。
在蘇裡南,承擔代價的是位於首都南部的森尼波因特等社區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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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米托恩·米西詹現年26歲,她和4個月大的女兒、三個嫂子和她們的八個孩子擠在婆婆家的混凝土兩居室房子裡。兩三歲的孩子們在泥土裡玩耍,旁邊是一條流著污水的小溝。
米西詹已經負擔不起自己租房住,她最近搬到了婆婆家。
米西詹擔心買尿布的錢從哪裡來,擔心自己的奶水會不會受節食的影響,因為大米、蔬菜和雞肉的價格上漲,她不得不少吃東西。
「我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她說。「只能坐著哭。」


蘇裡南的新總統接手的經濟在2020年收縮了近16%。該國貨幣最終貶值了80%。
貨幣貶值增加了從汽油到主食等所有東西的進口成本。通貨膨脹率曾在2021年最高時達到74%,現仍維持在60%左右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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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倡導組織「債務正義」(Debt Justice)的數據,償還蘇裡南債務所需資金占政府收入的比例從2022年的13.6%增加到去年的25.3%。
這使得用於其他方面的資金變得更少了。
在帕拉馬利博市中心的『S Lands醫院,由於藥品和麻醉劑價格過於高昂,現在做手術都是臨時找來替代品。
「正在發出危險信號,」這家醫院的醫療部主任、曾在荷蘭接受教育的蘇妮塔·南楠·潘岱-高畢辛格說。


單多吉的政府看不到別的選擇,只能去找國際貨幣基金組織。
2022年3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向蘇裡南發放了5500萬美元。兩個月後,一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代表團訪問了蘇裡南,並宣布蘇裡南政府有權獲得下一次資金注入。
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董事會從未對此進行投票,奇怪地偏離了其發放資金的過程。
推遲發放資金反映出一個有影響力角色的擔憂——美國財政部,這是美國負責管理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關係的部門。據兩名參與了發放資金過程的知情人士透露,財政部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施壓,要求其暫緩發放資金,以迫使中國承諾減免蘇裡南的債務。
財政部長耶倫最近在國會聽證會上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描述為「對來自中國等其他國家的不透明、不可持續的貸款的重要平衡」。
這個說法引發了中國政府的批評。「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不是『美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中國外交部的發言人在例行記者會上說。
今年5月,蘇裡南國債的私人持有者同意免除25%的債務,條件是確保他們從最近的近海石油發現中受益。
本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又向蘇裡南發放了5300萬美元的資金,同時表揚蘇裡南政府「恢復了財政控制」。
在華盛頓和北京的官員分析蘇裡南的收支總賬時,當地民眾仍在艱難地應對嚴重的物資短缺問題。
今年5月一個悶熱的週二上午11點前,在渾濁的蘇裡南河畔一棵枝繁葉茂的杏樹下,近50名教師聚集起來。他們準備前往總統府遊行,要求提高工資。
現年48歲的歐弗拉西亞·馬丁是一所公立高中的教師,由於貨幣貶值,她的工資從每月約合800美元左右降到僅200美元。
因為有在荷蘭的親戚的幫助,她還能養家糊口。她的許多學生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每天都有孩子走過來說『我餓』,」她說。
有些孩子不再來上學,因為隨著油價上漲,他們已經買不起小巴票了。
有些學生太累,無法集中精力學習,因為他們在放學後要去打工,幫助養家。
有些女生為了幫家裡掙錢賣身給男人,然後懷了孕,不得不輟學。



接受採訪時,馬丁正在前往內閣辦公室與總統開會的路上。
就在傾盆大雨從陰沉的天空降下時,她和其他幾名遊行的領導者走進了大樓。15分鐘後,他們出來了。
「他們告訴我們,總統不知哪去了,」她對大約100名抗議者說,人群爆發出嘲笑的呼喊聲。
「總統躲起來了,」他們用荷蘭語喊道。
馬丁能接受總統也許根本拿不出錢來的可能性。但她無法接受總統乾脆不露面的做法。
「這是不尊重,」她說。「如果他出面與我們對話,也許我們會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