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跨國施壓:緬甸策展人因「得罪中國」逃離泰國

一位策展人近期在泰國策划了一個批判中國、緬甸等國威權政府的展覽,他預料到會遭遇阻力,但沒料到反彈來得如此迅速,以致於他不得不從該國倉皇逃離。
策展人賽(Sai)是來自緬甸的藝術家。他說,展覽於7月開幕後兩天後,他在美術館的停車場裡接到館方負責人通過網路信息警告他,泰國警察正在館內詢問他的聯繫方式。
他說,由於擔心自己會因參與這個展覽而被捕並被遣返回鄰國緬甸,他匆忙趕往曼谷機場,搭乘下一個有座位的航班飛到了倫敦,行李只能棄之不顧。
「我們料到會有某種正式的阻撓,但沒想到會這麼快,」賽說。緬甸軍方2021年接管政府後,他逃離了該國。他策劃這個展覽是想展示來自緬甸以及與緬甸軍政府保持友好關係國家的藝術家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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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7月那周的晚些時候,館方負責人告訴賽,中國當局叫展館撤下四名來自香港、西藏、新疆的藝術家的作品,並把他們的名字抹去。這三個地方都是中國政府不斷加強管控的政治敏感地區。
曼谷藝術文化中心的這個展覽(10月19日結束)沒有被撤下。但館方已用粗粗的黑線覆蓋了展覽材料中那四位藝術家的名字。他們還撤下了一面西藏的雪山獅子旗,以及一面以天藍色為底、繪有白色新月與五角星的旗幟,這面旗幟通常被維吾爾人視為象徵其家園新疆獨立的標誌。


中國積極地向一些外國城市的官員和文化機構施壓,要求他們配合中國政府的審查要求。有時,這些官員和機構會予以抵制。但這次,中國駐曼谷大使館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紐約時報》看到的一個電子郵件副本顯示,館方負責人曾在7月份的一封電子郵件中告訴賽,他們已收到來自中國大使館、泰國外交部以及曼谷市政府官員的警告,稱該展覽可能導致泰中兩國「外交關係緊張」。
作為東南亞大多數國家的最大貿易夥伴,中國在該地區擁有地緣政治影響力。這些國家包括嚴重依賴中國遊客的泰國。
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社會學教授方軍說,中國政府經常在境內外實施「通過中介的審查」,將責任委託給互聯網公司、電影製作人以及美術館,讓它們在問題出現前把敏感材料刪掉。方軍研究中國在世界各地審查藝術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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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軍表示,這種做法比公開審查「更加精密複雜,而且非常難以追蹤」。
在被問及曼谷此次展覽時,中國外交部發表聲明稱,涉藏、涉疆、涉港問題「純屬中國內政」。聲明還指出,該展覽「公然宣揚」西藏、新疆和香港是獨立於中國的。

泰國外交部拒絕對此置評。曼谷藝術文化中心也未回應有關展覽被更改的相關問題。路透社及其他媒體早前已報導了這些改動行為。
據該博物館官網介紹,這場名為《共謀星圖》的展覽旨在展示威權政權如何在武器、監控、貿易和鎮壓方面展開合作。展覽涵蓋了多個議題,其中包括一場正在緬甸爆發的毀滅性內戰,該戰爭已造成數萬人死亡、數百萬人流離失所。
賽創作的一幅壁畫描繪了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與其他威權統治者向緬甸軍政府領袖敏昂萊伸手的畫面。這些領導人周圍還繪有提供給緬甸軍政府、用來打擊民主抗爭者和平民的各類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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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件作品中,俄羅斯電影人塔伊希婭·克魯戈維赫和瓦西裡·博加托夫創作的作品展示了一個嬰兒的搖籃擺放在紅色房間的中央,籠罩在黑暗之中。伴隨著催眠曲的旋律,用俄語敘述了一段關於俄緬之間戰鬥機及其他武器交易的故事:
俄羅斯向緬甸提供裝備
以確保政權穩固並清除異己
米格-29與蘇-30戰鬥機翱翔天際
穿越雲層,景象令人膽寒
然而,來自緬甸、伊朗、俄羅斯和敘利亞藝術家的作品——甚至包括那幅描繪習近平的壁畫——都未遭到更改。審查的焦點完全集中在來自香港、西藏和新疆的藝術家身上。

自2020年以來,北京在香港實施嚴苛的國安法,逐步削弱了這裡「高度自治」的地位。它還干預了西藏佛教領袖達賴喇嘛的轉世事務,並強行將藏族兒童與家人分離。在新疆,至少有一百萬穆斯林少數民族維吾爾人被強制關押在拘留營或勞動營中。
展覽中的藝術家作品涉及了這些敏感議題,引起了當局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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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藝術家丹增明久·帕卓的一件多媒體作品展示了藏傳宗教儀式,幾乎全部被撤下。只留下了一塊傳統藏式的編織門帘,孤零零地掛在展廳中央,失去了原有語境。
參觀者仍可看到一件由香港藝術家張嘉莉與鄭怡敏共同創作的有關間諜行為的互動裝置,以及維吾爾導演穆卡達斯·米吉提製作的一部探討流亡生活的12分鐘短片。然而,這些藝術家的姓名,包括丹增明久的名字都被塗黑處理。
今年早些時候,泰國曾將40名維吾爾人遣返回新疆,他們原本是為了逃避迫害而離開中國。當時泰國官員表示,是應中方要求採取行動的。導演米吉提表示,這一事件清楚地表明,中國可以向泰國施壓,迫使其配合自己的意志。
不過,米吉提仍對當局在美術館的行動之快感到震驚,因為她認為美術館本應是一個自由表達的空間。
「只是因為我是維吾爾人,」她說。「如果我是伊朗人,他們根本不會在意。」
克魯戈維赫和博加托夫表示,他們對曼谷展覽被審查感到諷刺,因為兩年前,他們曾在巴黎與賽一同出席一個流亡異見者討論跨國打壓的活動。

在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不久逃離俄羅斯的博加托夫說,他和克魯戈維赫都感到全球政治藝術的空間正在縮小。
他說:「但那些身處其中的人不能就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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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倫敦接受電話採訪時,賽表示,他計劃將展覽帶到那些可以不受審查就能舉辦的國家。
他說,雖然害怕回到泰國,但他並不後悔。
「在我流亡的這四年裡,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明知道有風險,有時甚至是生死攸關,」他說,「但這是應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