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巴士一輛接一輛地來到香港藍領社區土瓜灣,在大餐廳外面卸下成群的中國內地遊客,他們是來這裡吃簡餐的。
遊客們頭上戴著白色、紅色、橙色的棒球帽,帽子的顏色表明他們屬於哪個旅遊團。他們擠滿了人行道,有人在「禁止吸煙」的標誌下抽煙,有人衝進一家房地產辦公室的玻璃門,坐在辦公室裡的房地產經紀人妮基·林(音)對這一切頗為惱火。
「他們很吵,」林女士說,她抱怨有些遊客不問可否,就隨便用她辦公室裡的洗手間和飲水機。
「有遊客進來問我有什麼好吃的推薦,」她補充道。「我看著他說,『這裡是做地產的。』」
廣告
新冠病毒大流行2020年初暴發後,中國曾關閉邊境。內地的低價旅行團近幾個月才重回香港,讓這座因中國政府的政治鎮壓而改變的城市重新燃起了曾經的緊張氣氛。
內地人和他們的財富曾在疫情前湧入香港,導致了當地的房價和租金飆升,加劇了香港居民的不滿情緒,這種情緒有時甚至演變成公然的歧視。自從近三年前,中國政府為維護自己的政治主導地位,對香港實施覆蓋範圍廣泛的國家安全法以來,這裡已經不大聽得到批評內地的聲音。
現在,對花錢少的遊客,香港公眾的反應已談不上熱情,有時甚至極為粗魯,這些遊客參加的是兩天只花175美元的旅遊團。
土瓜灣一家餐館前的導遊和內地遊客。
土瓜灣一家餐館前的導遊和內地遊客。 Anthony Kw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當地居民還說,這些動輒二三十人的旅行團太吵,妨礙交通,還有人蹲在外面吃盒飯,有礙觀瞻。在數百萬美元豪宅的藏身之地淺水灣,有旅遊團在一個公共廁所外大聲吃著杯麵,頗讓當地人難堪。
就連全部由親北京人士組成的香港立法會的一些議員也失去了耐心。
「我們能不能有一些優質旅行團呢?」楊永傑在最近一次立法會上問同事們,他手中舉著湧入香港部分地區的遊客的照片。
遊客在土瓜灣一家餐館外等候巴士。花錢不多的中國大陸遊客激增,引發了當地居民抱怨。
遊客在土瓜灣一家餐館外等候巴士。花錢不多的中國大陸遊客激增,引發了當地居民抱怨。 Anthony Kw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疫情前,內地遊客是香港旅遊業的主力軍,佔了2018年香港入境遊客的近80%。疫情暴發後,香港採取了一些世界上最嚴格的防控措施,當地的餐館、酒店和商店沒了生意。低價團是在政府努力重振這座750萬人口城市的旅遊業時到來的。但在相當程度上由於缺少航班,高消費的遊客一直沒有出現。
來自內地的窮遊旅行客不受航班限制,因為他們是坐大巴或輪船來的。但當地企業主們對這些遊客的消費習慣頗有微詞,他們常常只在當地藥店裡買點兒什麼,就像是去紐約玩的人只從沃爾格林店買走一管新孢菌素。
廣告
「低價團大部分是老人家,他們不會花太多錢,」九龍一家藥店的經營者威廉·張(音)不久前在經歷了六分鐘的忙亂後說道,那是導遊分配給旅遊團在每家店的購物時間。
遊客們把藥店裡的藥膏和速溶咖啡一掃而空,但無人過問人蔘等高價商品。
尖沙咀區一家藥店。
尖沙咀區一家藥店。 Anthony Kw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網上的反政府論壇上,這些旅遊團正在提供譏笑的素材,讓人想起以前有當地民眾公開用「蝗蟲」一詞辱罵來港購物內地人的事情,當時許多內地人批量購買售價比內地低的嬰兒奶粉、藥品和化妝品,將其帶回大陸轉銷。
譏笑是雙向的。TikTok中文版抖音的內地用戶們一直在製作隱藏攝像頭式的影片,嘲笑香港人糟糕的普通話(香港人主要說粵語)。還有人發布了他們認為是因為自己在飯館裡使用普通話,受到服務員冷落的影片。
導遊米尤·王(音)最近在維多利亞港一艘用白色和粉紅色汽車渡輪改造成的水上餐廳的二層甲板上,看著幾十名內地遊客狼吞虎咽地吃著幾道普通菜,包括蛋花湯、炒生菜,以及一道基本都是馬鈴薯的馬鈴薯燒雞肉。
維多利亞港的一家用汽車渡輪改造成的水上餐廳,攝於今年4月。遊客在這艘風格類似於紐奧良河船的水上餐廳裡吃著價格低廉的飯菜,同時在香港風景如畫的維多利亞港周圍遊覽45分鐘。
維多利亞港的一家用汽車渡輪改造成的水上餐廳,攝於今年4月。遊客在這艘風格類似於紐奧良河船的水上餐廳裡吃著價格低廉的飯菜,同時在香港風景如畫的維多利亞港周圍遊覽45分鐘。 Anthony Kw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她已經在旅遊業幹了20年,她說香港人自命高雅。
「我一次要照顧幾十個遊客,」王女士在談到有關遊客行為粗魯的投訴時說。「我不可能管得住每個人。」
廣告
香港旅遊局長楊潤雄呼籲民眾採取更容納的態度,同時呼籲對遊客加強監管。
「遊客會讓街道擁擠,但這是經濟發展的表現,」楊潤雄最近在一次電視採訪中說。「香港人過往是有好客之道的,是時候把這個精神拿出來了。」
為了應對不斷增多的人群,政府派警察到土瓜灣等地方指揮巴士交通,還在人行道上設置了控制人群的障礙物,將遊客引向餐館。
內地遊客在土瓜灣排隊上巴士。
內地遊客在土瓜灣排隊上巴士。 Anthony Kw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之前疫情三年其實我也想來,但是沒來成,」來自中國河北省的遊客、現年43歲的張占斌說,這是他第一次來香港,四天的旅行費用大約400美元。
在橡膠廠當工人的張先生留著大鬈曲八字鬍,他一點也不在乎那些抱怨,因為香港回到了中國人手裡,不再是英國殖民地。
「我沒太擔心香港人對我們的歧視,」他說。「畢竟香港都回歸了嘛。」
廣告
香港是1997年回歸中國的,本該在回歸後保持50年的高度自治。2019年席捲香港的抗議活動本來是為了維護這些自由,但最終以失敗告終。香港轉向專制的跡象在這座城市現在到處可見,從宣傳國家安全教育日的廣告牌,到頌揚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講話的橫幅。
這些變化已讓香港對內地遊客更有吸引力,比如來自南方城市潮州的退休公務員、現年56歲的郭秀麗(音),最近的一個上午她在靠近市中心金融區的熱門旅遊景點金紫荊廣場拍照。
金紫荊廣場是一個著名旅遊景點,是舉行升旗儀式和奏國歌的地方。
金紫荊廣場是一個著名旅遊景點,是舉行升旗儀式和奏國歌的地方。 Anthony Kw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郭女士參加的不是經濟型旅遊團。她說,與2004年第一次來香港相比,她這次受到了更多的尊重。那次來香港時,她覺得說普通話讓她成為偏見的對象。
「以前有那種排斥的感覺,尤其你講話、問路的時候愛理不理、不太耐煩,」郭女士說,她拍照片時穿著紅色絲絨高跟鞋,戴著用蕾絲和水鑽製成的口罩。
「我覺得是因為大陸經濟發展起來了,」她繼續說道。「才顯得香港沒有那麼特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