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東部的退休泥瓦工邱嗣軍去做了常規的糖尿病檢查，三天後接到了一位素未謀面的醫生來電。那位醫生是這家醫院胰腺科的主任，讓他再來做一次複查。

「我知道，肯定是沒有好東西的，」57歲的邱先生回憶說。

他只猜對了一半。壞消息是邱先生得了胰腺癌。好消息是腫瘤發現得很早。這位名叫朱柯磊的大夫成功地把它切除了。

這都是因為醫院當時正在測試一款新的人工智慧工具——該工具在邱先生尚未出現任何癥狀前，就在他的常規CT掃描結果中標出了問題。這一工具是中國科技公司與醫院競相將人工智慧應用於醫學領域一些最棘手難題的一個實例。

胰腺癌是最兇險的癌症之一，五年生存率僅約10%，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早期發現極其困難。癥狀往往要等到癌症惡化之後才會出現。

增強CT掃描等確診手段涉及大量輻射，因此許多專家不建議普及這種篩查。而低輻射替代方案——比如不注射造影劑的平掃CT——生成的圖像清晰度較低，導致放射科醫生難以識別異常病變。

人工智慧也許會改變這一切。朱柯磊所在醫院使用的這款工具由中國科技巨頭阿里巴巴集團的研究人員開發，經過訓練後可用於在平掃CT中識別胰腺癌。

這款名為PANDA（「人工智慧胰腺癌檢測系統」的縮寫）的工具，於2024年11月在朱柯磊所在的寧波大學附屬人民醫院投入臨床試驗。

據他介紹，到目前為止，這個工具已經分析了逾18萬例腹部或胸部CT，幫助醫生發現了二十多例胰腺癌，其中14例為早期。工具共發現了20例胰腺導管腺癌——這是最常見、也最致命的一種胰腺癌。（邱先生所患的神經內分泌腫瘤則屬較罕見且侵襲性較低的類型。）

朱柯磊指出，這些患者均因腹脹或噁心等癥狀就診，一開始並未接受胰腺專科檢查。其中多例CT影像在經AI工具標記前未引發任何警報。

「這些人我可以說百分之一百是AI救了他的命，」他表示。

今年4月，阿里巴巴宣布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已認定PANDA為「突破性醫療器械」，意味著其評審流程將加速，以便更快進入市場。該系統目前也在中國進行多個臨床試驗。

研究人員提醒說，還需要更多真實世界的數據，來證明這款工具能否發現足夠多的早期病例，從而抵消誤報和不必要檢查帶來的風險。由於胰腺癌總體發病率較低，世界各地的科學家正在研究其他藉助人工智慧的早期篩查方法，而且更側重於高風險人群。

對於平掃CT能否提供與其他影像檢查同等價值的信息，多位未參與中國這項研究的專家持懷疑態度。

阿里巴巴研究機構達摩院資深算法專家、PANDA的研發者之一張靈坦言，就連研發團隊最初也有同樣擔憂。

為解決這個問題，他們請一名放射科醫生在2000多名已知胰腺癌患者的增強CT影像上手動標註了病灶位置。工程師隨後通過算法將這些標註病灶映射至同一患者的平掃CT影像上，再將平掃影像輸入AI模型進行訓練，使其能在清晰度較低的圖像中識別潛在癌症。

根據2023年發表在《自然·醫學》上的研究論文，當這款工具隨後在超過20000例平掃CT上進行測試時，它能夠準確識別出93%的胰腺病灶患者。

「這樣的效果其實讓我們很驚訝，」張靈說。

朱柯磊及他的團隊會複核所有系統標記為高風險的患者掃描影像，必要時將通知患者做進一步檢查。

他說，這個模型仍然無法與胰腺專科醫生相比。

它有時會把胰腺炎病例標出來，而且無法判斷腫瘤是起源於胰腺，還是從其他器官轉移而來。自啟用以來，該模型對大約1400份掃描影像發出了警報，但醫生們認定，其中只有大約300份需要進一步判斷。

正在研究胰腺癌早期診斷的梅奧診所放射科醫生阿吉特·戈恩卡說，降低誤報率至關重要。他在電郵中寫道，寧波可能有數百人「承受著可能患胰腺癌的恐懼，接受了不必要的複查，並且可能還接受了昂貴的、侵入性的後續檢查——結果卻發現自己是健康的」。

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的胰腺外科醫生黛安·西梅奧內說，相比經驗豐富的專家，這個工具對受訓中的醫生可能更有價值。她表示，在發表在《自然·醫學》上的那篇研究論文中，該工具捕捉到的一些腫瘤，對訓練有素的放射科醫生來說，即便沒有人工智慧，也應該是「非常明顯」的。

但她承認，在專科醫生短缺的醫院（PANDA也正在雲南農村的一家醫院進行實驗），這類工具可作為重要的輔助手段。

西梅奧內說：「不同醫療中心掌握的技術能力會有所不同，具體取決於你身在何處，或者你有多少臨床病例。」

在寧波，這項看起來成功的技術也帶來了一些新挑戰。朱柯磊說，醫院目前沒有足夠的人手去聯絡所有需要做進一步檢查的病人。而且老化的硬件難以應付模型產生的大量數據。他有好幾次遇到試圖在電腦上打開PANDA時死機的問題。

在患者出現癥狀之前發現癌症，本身也會帶來問題。在中國，普遍的醫療腐敗侵蝕了公眾對醫生的信任。朱柯磊說，有些人可能會拒絕進一步檢查，因為他們擔心醫院只是為了賺錢。

邱先生不是這樣的人。當醫生建議他切除腫瘤時，他沒有絲毫猶豫，儘管他後來說他沒有用過人工智慧，也不了解它的原理。在11月的一次隨訪中，邱先生告訴醫生，他感覺非常健康，正忙著在自家的農地裡種菜。

邱先生說：「（醫生）說（我）運氣很好的，（發現得）早嘛，那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就放心了。」